胡宗宪含冤自绝 汪道昆陈情昭雪

              苟  洞

胡宗宪，名汝贞，号梅林，明代徽州府绩溪县龙川人。官拜兵部尚书衔任浙江、福建总督。生于1512年，嘉靖7年（1528）成为绩溪县庠生，嘉靖13年（1534）乡试中举，嘉靖17年（1538）考取进士。曾任山东益都知县，浙江余姚知县，擢御史巡抚宣、大等地……。嘉靖33年巡按浙江。在抗击倭寇中足智多谋，身先士卒。奉旨督战的赵文华在上疏中说：“宗宪初无军旅之寄，乃与臣躬擐甲胄，乘城督战，又能设奇毒贼，遂致狡狠虎狼之群，救死扶伤，望风奔溃，俄成大捷。盖其才智异常，安危足赖。傥加之不次之擢，俾益展才猷，则其建立设施，必非同事诸臣所及矣。臣惟用兵急务，在于得人并荐英才以备。”赵文华肯定了胡宗宪的才华。在《乍浦捷疏》中，赵文华奏说：“该臣仍胡宗宪多方用间，密令中书罗龙文（徽州呈坎人，笔者注）通事蔡时宜等入巢，与徐海令执陈东来献，许其赎罪。徐海果用计，于本月15等日，陆续擒陈东、麻叶等及头目100余人来献。28日复令罗龙文等进巢，谕徐海投降，并佯许放归。陈东部下余贼贼众闻谕，装包收拾不为备……。”此战大获全胜。赵文华又云：“浙直江南北内地数千里间，俱无警报。小民欢呼，各归复故业。”胡宗宪在抗击倭寇近10年中，处心积虑、身先士卒、巧用计谋、直言决策、指挥果断。“防守出哨，屯田练兵”。荼毒几十年的倭患终被平定。汪道昆于嘉靖40年（1561）4月从襄阳知府升任福建按察副吏备兵福宁（今福建省霞浦县）。时任福建右布政使升福建巡抚的游震德是同郡婺源人。是年福建倭寇攻城掠地，福建危在旦夕。汪道昆走浙请援，时任兵部尚书衔任浙直、福建总督的胡宗宪派副将戚继光率八千浙江义乌兵前往抗击。汪道昆主画策，戚继光主转战，一解福建之危。嘉靖41年（1562）9月26日是兵部尚书衔任浙直福建总督的胡宗宪50诞辰。汪道昆在《奉寿大司马胡公序》中说：“夫大司马胡公者，则世所谓社稷之臣乎哉！自今上中兴，盖40年所矣。海内兵革不试，疆事乃兴。大司马有文武材，往往以军功显……大司马胡公以材重当世久矣。初，公为直指使，数以直言决策，名震京师。会虏急云中，则以公按云中。虏闻而改谋由蓟门入，公擐甲护云中，诸将却虏郊关。三苗数苦楚，楚不得休，公又以按部定楚。会岛夷齮齕吴越，当事者无尺寸功，上簿责且严，则又以公按浙。公出奇略，行反间，俘其渠率，举夷部歼焉。于是东南之民始得帖席。顷者流贼入江西诸郡，则又命公以节制平之。公以一身而系四方，盖若此其重矣。……古者五十始服官政，盖必得长年习事者而反任之。方叔元老，克壮其猷，固非虚语。公抱不世出之才，佐中兴之治，行年五十而熏业璨焉，此难以人力致也。盖天为社稷而生，圣人建中兴之治，则必为社稷而生大司马，使之保盛治于无疆，维岳降神，保兹天子，申伯、仲山甫是已，谓之天授，岂不然哉？
　　汪道昆与胡宗宪是同郡，胡宗宪又是他的顶头上司，序文中有溢美之词，但也是史实。嘉靖41年（1562）严嵩被免职，徐阶出任内阁首辅。在徐阶的策动下，胡宗宪作为严嵩死党而受到参劾，并于是年12月被逮入京。因胡宗宪平倭有功，只受到免职处分。嘉靖44年（1565）复被逮入天牢，在天牢里，胡宗宪气愤不过，自绝于世。胡宗宪的死，是权贵斗争的牺牲品。是时任首辅徐阶为了肃清政治道路，重树新的政治网络而致直言不讳的一代名臣胡宗宪于死地。”汪道昆在《太函集》卷21《杨忠愍公集序》中针对时政，明确指出：“诸先后言事者，率皆骨鲠之臣。要以得罪状而务尽言，宜莫如忠愍。当忠愍抗疏，不当先帝心。无亦视将相若股肱，将藉之以奉社稷，投鼠犹然忌器，况社稷乎！衣不敞不新成，股肱谓何耳。故宁失药石，无宁失股肱，彼一时也。”
　　嘉靖帝为了护住“股肱”，而“宁失药石”，“骨鲠之臣”的胡宗宪不死谁死！是“彼一时”的政治斗争中被迫害而死。
　　嘉靖45年（1566）汪道昆自福建巡抚罢归。同样的政治遭遇，特别怀念同乡好友胡宗宪，他在作《冬日山村十首》其四云：“忆昔从司马，长杨较射熊。霓旌千骑出，天网四隅空。文岂相如似，时应汉主同。只今飞鸟尽，好为　良弓。”把胡宗宪比着司马相如和汉高祖，文武并重。为胡宗宪又为自己鸣不平。
　　隆庆2年（1568）已故大司马的幕僚沈明臣作《孤愤集》为胡宗宪喊冤，从浙江来到徽州入山哭恩公胡大司马，并请汪道昆为《孤愤集》写序。汪道昆序文写到：“胡司马有社稷功，中憾者，卒死请室。今上毕录先帝故臣功状，置司马不以闻。司马藁葬山中，诸门下士若故人无一至者。沈山人为司马诔。则自四明走墓下哭之……于是山人过不妄，相与登舍后山，出司马诔读之，四坐愤发。不妄起长跽，进曰：我国家倚办东南，不啻外府，天胙司马，幸不蔑东南，此所谓社稷功也。高皇帝以八义释有罪，必先议功。死司马，非先帝意也。即司马亡论已，奈何伤先帝之明。不妄先帝旧臣，愿为山人寿……。”汪道昆此时被贬闲居在家，他知道胡宗宪的死并不是嘉靖皇帝的意思，而是首辅徐阶为了排除异己而置其死地。当时入山悼念胡宗宪的还有徽州歙县西溪南大诗人吴守淮，汪道昆的弟弟汪道贯及堂弟汪道会。三人均长跽不起，愤言表意。汪道昆从山中回家后，作七首五言诗追忆往事并为其鸣不平。其一云：“忆昔从司马，称兵事九夷，弓旌下白屋，食客何逶迤。伊余释逢掖，剑佩光陆离。四坐竟虚左，片言耻借资。岂无千金士，折节心所私。传檄定东南，壹由神武师。”其三云：“先帝　面顾、司马奏膚功。带　誓山河，金貂齿上公。丰泽不盈眦，流言遽从东。行行归故里，去去弢良弓。危机一以发，吏议纷雷同。听直咫尺间，君门高九重。出首即长夜，呼天良可恫。故山一杯土，宿草无春风。”其六云：“风雨何方来，浪浪沾我襟。公其游帝乡，乘云翔故林。死生成契阔，天地高且深。一哭　 重泉，再哭结重缘。何以报知己？盈盈经寸心。”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汪道昆与胡宗宪的关系非同一般。浙江大学教授徐朔方著《晚明曲家年谱·汪道昆年谱》，对汪道昆此诗评论说：“形式虽陈，而感情甚深，为汪诗中所少见。”
　　岁月悠悠，冤魂飘荡。时隔18年后，万历13年（1585）沈明臣再次来到徽州哭祭胡公。汪道昆接待沈山人并陪同入山祭拜，沈明臣离开徽州，汪道昆作《七言长句送沈嘉则还四明》。诗云：“痛哭一声天地裂，无边风雨为君来。一别俄经二十载，相看共惜颠毛改。……”
　　万历16年（1588），在家闲居13年的汪道昆念念不忘胡宗宪的冤案，致书时任次辅的许阁老，为胡宗宪、戚继光恤典进言。他写给《许相公》信中云：“不妄道昆，越在草莽，何敢与朝廷之议，干威福之权。第吾乡有任事之臣，功浮于罪，时蒙世祖见察，迄今未白其冤。此亦相公之所习知，乡党之所深隐者也。第威福自天子出，无敢囁嚅而吐一辞。幸而政府直道赞襄，虚心容纳，无幽不阐，无枉不伸，凡诸疆事未修，躬行无缺，藉令在辟，犹追录之。盖将以惟尽劝忠，以瑕疵弃过者也。当胡少保在事，东南岌岌乎殆哉。彼其以五饵饵夷，以五间间夷，成则上功，否则无赦，一反手耳。於时事由中制，政以贿成。少保内不顾身家，外不顾声誉，上不避刑戮，下不避猜疑，如将以糜费结纳而绳墨之，固多小过。卒之敌如就縻墨，如受　荡，平底绩，遗东南数千里之安，是曰愚忠，其愚不可及也。……少保之功独优，其受法尤烈，不妄有怀肮脏，敢哆口而一申之。……。”
　　汪道昆在信中明确指出，胡宗宪以“靡费”结纳时任首辅的严嵩，是势然。“袁州（严嵩）纳贿四方，”当时吏治腐败，贿赂成风。故汪道昆针对时弊说：“事由中制，政以贿成。”在抗击倭寇的非常时期，胡宗宪采取非常手段，不顾身家声誉，全力以赴以平定倭寇为已任，固有诸多“小过”，也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安危而犯下的，是天下真正的忠臣。不像汪道昆，看清形势，急流勇退，闲居林下，有个善终。故汪道昆称胡宗宪是“愚忠”，而且“愚不可及也”。虽然胡宗宪有瑕疵，有小过，但他在抗击倭寇中精忠报国，“遗东南数千里之安”，数千万人民能安居乐业，其功“独优”。不给胡公平反诏雪，何能做到“惟尽劝忠”？“无枉不伸”呢？许国在接着汪道昆的信后，不知用什么方式奏请皇上，万历17年（1589）皇帝下旨为胡宗宪彻底平反，“复故官、予祭葬”。一代忠魂在深山野外做了24年的孤魂野鬼，在汪道昆仗义伸救下，魂归龙川，树碑立传入谱传。
　　万历18年（1590）清明时节，汪道昆陪同时任徽州府知府的董石亲临胡宗宪坟上拜祭。汪道昆著《太函集》119卷《恭陪董使君遣祭胡少保》诗云；“伊昔流言簸海东，而今哀诏下隆中，三朝不改河山誓，九地仍修社稷功。使者乘轩来绛节，居人掩袂泣彤弓。营丘宛在杨之水，日暮泱泱起大风。”其二云：“都官新出水衡钱，地主躬临组豆筵。百战功存思巨鹿，孤忠论定赐祁连。春回宿草风云合，天尽扶桑日月悬。翻忆汉家恩自薄，伏波铜柱卧峦烟。”“三朝不改河山誓”，“三朝”，是指胡宗宪含冤历经嘉靖朝、隆庆朝、万历朝这三个朝代。
　　嘉靖44年（1565）胡宗宪含冤自绝于世，到万历17年（1589）诏下平反，时隔24年。在这24个春秋的漫长岁月里，汪道昆念念不忘胡宗宪的冤情，入山祭奠，作诗悼念，上书陈情，最后通过次辅许阁老直接奏请皇上下旨诏雪。胡宗宪灵棺才从宁国与绩溪交界处的深山百坞里起程运回绩溪龙川安葬。
　　汪道昆与胡宗宪的这段深情高谊，千秋同炳，万代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