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尚书府七千万也不卖”
——安徽龙川“胡宗宪尚书府”采访记
修旧如旧的400年胡宗宪尚书府
5月14日,记者乘小火轮从淳安沿新安江逆流而上,前往安徽徽州府绩溪县的龙川村,吸引我的是那里有一位叱咤风云、威震海疆、战功赫赫、又与大奸相严嵩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历史名人,名叫胡宗宪;还有一座修旧如旧、有400多年历史的古宅“胡宗宪尚书府”,不惜长途跋涉,前往探访。从淳安到徽州歙县有小火轮可通,但船速实在太慢,40公里水路足足走了5个小时,沿途停靠了18个小码头。到了绩溪已是傍晚时分,县城很小,晚上一片安静。
第二天一早,记者前往龙川村,沿途10公里都是绵延不断的丘陵,到了龙川村,只见村中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日夜奔流,这条河在当地被称为“龙川”,“胡宗宪尚书府”就建在龙川河旁。从高处俯看,尚书府呈四向八角形状,规模宏大,占地5000多平方米,仅青砖砌成的马头墙就有一百多面,每道墙均用飞檐翘角装饰,典型的徽派风格。高官府邸都有威赫门庭,前后长达九进,中轴线分明,房屋大多高耸华贵,但胡宗宪尚书府没有中轴线,房屋多为平房,房屋间均有长长的、窄窄的遮雨走廊连接,交错衔接,有点像迂回曲折、既分隔又相通的八卦图。这座尚书府被称为“二十四个门阙”,有24个门楼,比北京城的9门还多15门。尚书府内住有全族100多人,主人、妻妾、家丁、仆人出入各走其门,不能混淆,等级极为森严。
这座尚书府又是一个足不出户就可自给自足的小社会,府内客厅、卧房、厨房、学校、佛堂、家庙、戏台、医院等一应俱全。府内最主要的建筑是“官厅”,是胡宗宪会见官员的客厅,由34根梁柱支撑,12位钟馗护卫,厅堂上方高悬着“竭忠尽节”的金匾和“抗倭名臣”的匾额,两侧高挂明神宗朱翊钧重新恢复其职位和名誉、赐以谥号的圣旨,胡宗宪一生有了盖棺定论的评价。另一主体建筑是“从善堂”,是胡宗宪会见亲属的客厅,室内雕梁画栋,上端挂有“光禄第”匾额,内室设有寿星堂。“从善堂”三字为胡宗宪幕僚、明代江南才子文征明手书。从“从善堂”往南就是“松公祠”,是胡宗宪家族的家庙,庙内排列着胡氏三十四代祖宗的排位,可以看出胡氏是当地名门望族,人才辈出,建功立业者不乏其人,其叔胡富是进士出身,曾任明代成化年间的南京户部尚书,两人相差整整60岁。再往东就是后院梅林亭,亭下有一口圆池,泉水常年不涸;池中方井一口,井边一株梅树已是老态龙钟,歪歪斜斜,据说为胡宗宪亲手所栽,有400多年历史。这座尚书府的修复,对明代历史、对中国古建筑、对历史文物、对徽州古文化、对旅游业、对每一个游人,都是一件值得欣慰的有益之事。
胡宗宪:复杂的多面体人物
胡宗宪是个复杂的多面体人物,一方面知人善任,足智多谋,一身是胆,将为害东南沿海20多年的“倭寇”一扫而清,另一方面又引当朝大奸相严嵩及著名贪官赵文华为政治保护伞,与之保持着密切联系;他生前位高权重,威风八面,是抗倭名帅,总制七省军队,授“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衔的一品大员,严嵩倒台后被当作“严党”成员,五次受到弹劾,两次被捕入狱,最后在狱中自杀,结局极为悲惨;死后七年,朝廷才确认他与严嵩只是上下级工作关系,一步一步地确认他的战功和贡献,恢复他的地位和名誉,时间长达20多年,最终是大功与污点、荣誉与弹劾、颂扬与谴责并存于一身。
胡宗宪对“剿倭”大业来说是忠臣能臣,勤于任事,极为干练,老谋深算,计中有计。凶残狡诈的倭寇头目,如王直、徐海、陈东等,无一不败在他的手下。他知人善任,在网罗人才方面确有过人之处,一大批谋有韬略、战有勇气的文臣武将都聚集在他的麾下。武有著名将领戚继光、卢镗、俞大猷和任环,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国家栋梁;文有著名文学家徐渭、茅坤、郑若曾、唐顺之和沈明臣,是当时顶尖级的人物。有了这批文臣武将的竭力支持与冲锋陷阵,胡宗宪才得以大展才华,完成“剿倭”大业,为国立下大功,他的事业和声望达到了时代最高峰。
对待朝中内阁首辅严嵩和重要成员赵文华,对待朝中其他大员,胡宗宪是长袖善舞,奢侈豪华,多方笼络,挥金如土,目的是引为政治保护伞,编织关系网,而且用的都是军费,用今天的话来说是“公款行贿”。严嵩每逢大寿,胡宗宪就上表祝贺,言词肉麻;严嵩倒台时,家中被抄出大批金银财宝,赃款赃物中有些就是胡宗宪送的;后来在查抄“严党”成员罗龙文家时,又抄出胡宗宪在被捕前向罗龙文求救的信件,可见胡宗宪与严嵩一家的关系相当深。对赵文华,胡宗宪是敬爱有加,两人引为知己,曾用军费向赵文华赠银4000两。京城大员到杭州,胡宗宪总是盛宴迎接,厚礼相赠,场面之大,规格之高,令人瞠目结舌。有则笔记故事记载,胡宗宪宴请“江南织造”等一批官员,请了200个女伎陪饮,丝竹震天“歌呼谑亵”直至深夜。“歌呼谑亵”就是色情活动。严嵩义孙、锦衣卫严鹄路过杭州,胡宗宪盛宴招待,而且请出丽妓与之宿夜,严鹄假推不就,胡宗宪则拥着丽妓与严鹄对宿。这种奢侈糜烂的行为在那个“政以贿成、官以赂晋”的时代非常普遍,见多不怪,被视为是工作需要的“公共关系”。当时整个官场就是这样,胡宗宪也按“潜规则”办事。
对待下属胡宗宪是善于笼络,同样是大方豪阔,挥金如土,使下属心存感激,人人愿出死力,还得了个“豪爽阔绰”的美名。部下有个“书记兼参谋”叫徐渭,一个八次乡试都不中的老秀才,极有才华,文笔当然极佳,为胡宗宪写了一篇《进白鹿表》,只有220字,受到嘉靖皇帝的高度赞扬,胡宗宪大笔一挥,批给酬金220两白银,创下一字一两白银的最高纪录,用的自然是军费。徐渭就用这笔钱买地20亩,建了一幢豪宅,客厅起名为“酬字堂”。徐渭没有功名,不能进入仕途,胡宗宪亲自给浙江乡试主考打招呼,一定要让徐渭考中举人,有了功名日后能当个官,后因徐渭的考卷实在太偏激,只得作罢。徐渭当时39岁还是光棍一个,胡宗宪给他物色了一个才貌极佳的丽人,一位破落高官的千金、流落风尘的美女,名叫王翠翘,胡宗宪对她很欣赏,但徐渭不愿娶妓为妻,胡宗宪又买了一个张姓姑娘送给徐渭。胡宗宪笼络人才主要靠剿倭保国的共同理念,以大笔金钱满足奢侈生活需求,也是重要的润滑剂。这些金钱全来自于军费。后人就指责胡宗宪,巨额军费只有十分之三用于军队,十分之七用于官场挥霍,但“一俊能遮百丑”,胡宗宪完成了剿倭大业,皇帝就不追究那些挥霍行为了。
程波:徽州古建筑的痴心汉
胡宗宪的事迹400多年来广为流传,但其遗迹保留下来的并不多。“尚书府”这座老宅经过400多年的风雨侵蚀,已变得破烂不堪,但深埋地下的基石和断墙残垣依然存在,还能依稀辨认“尚书府”的当年风采。当地有位文物收藏家,对徽派古建筑痴迷到“走火入魔”,突发奇想,倾其所有,按“修旧如旧”的原则,一举修复了胡宗宪尚书府,将400年前一代名帅的深宅大院活生生地重现在观众面前,在当地、在旅游界、在古建筑保护圈成了轰动一时的大新闻。这位收家藏是绩溪县邮电局的职工,名叫程波,如今是当地一大名人。
5月15日,记者在绩溪县县城采访了程波。程波中等个头,身材瘦削,长着一脸络腮胡子,今年42岁。1983年,程波19岁,顶替父职当了一名山村邮递员,后来他修理山村电话线,绩溪县上百个自然村,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在投递工作中,他接触了大量民间的徽州砖雕、木雕和石雕,并产生了浓厚兴趣,成了迷徽州古建筑痴迷者。经过20年的收集,他成了远近有名的大收藏家,收集的徽州古砖雕有100多套,古木雕有3000多件,各种文物有3万多件,可以开一家中等博物馆。他对记者说:“我生于绩溪长于绩溪,要为发展绩溪文化尽一份责任。现在人人都说徽州有灿烂的文化,有全国闻名的徽派建筑,绩溪又涌现了一大批历史名人,但这些灿烂文化与徽派建筑在哪里呀?嘴巴说破天,游人到了绩溪,绩溪却没有多少实物可以给人看,这样的状况一定要改变。于是我就决心重修胡宗宪的24个门阙,重现徽州古建筑的辉煌,重现徽州古文化的辉煌。”为使胡宗宪尚书府修旧如旧,重现当年面貌,他不采用任何现代建筑材料,仅明代老砖瓦就买下了70多车,40多万片;他不采用现代建筑机械,全部用绩溪当地的传统工艺;他严格遵循原有格局,不轻易推倒原有断垣残壁,而是在原有基础上加以修复,如同修复文物。为了修复这座老宅,他用尽毕生积蓄,在工地上受过伤,流过血。有一次在工地上,他被一快砖头击中脑门,满脸是血,在医院缝了9针,至今还有伤痕。
“你倾其所有来开发一家文化企业,比办一家工厂要难多了,哪你怎么来经营这座‘尚书府’呢?万一经营有困难,不会后悔吗?”记者问。
程波说:“为了开发这文化项目,我确是倾其所有,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就义无返顾地走下去,不会后悔。开发绩溪文化、开发徽州建筑,是我的全部理想与追求,是为绩溪人民争光争脸的大事。不过现状比估计的要好多了,‘尚书府’至少在安徽有较高的知名度,参观者每月在增加。现在这座‘尚书府’身价大增,有不少开发商用高价购买,第一家出了1800万,我没有卖;第二家出了2700万,我还是不卖;近几年地价大涨,有人出了7000万,我依然不卖,以后价再高还是不卖。这是我一生心血凝聚而成的作品,是徽州古文化、古建筑的象征,是绩溪县一张名片,不能卖掉。”现在龙川村的旅游业开始兴旺,旅游业给“尚书府”带来了客源,也就带来了活力。




